杏花烟。

苍烟金虎,碧云铜爵。

瘗剑记

*是鹅@蔺敬尘 写《芍药阎王》时就想写的散伙人文学。相联之处千丝万缕无法一一注出(但不是韩富),索性直接以联动的形式发出了。

*全架空。


光庆三十三年,余寓江阴逆旅。时维朔月,大雪初霁,闻牖下索索有人声。夤夜苦寒,霜露侵衣,木叶纷飞。窥户觇之,乃一老僧携剑与酒向隅而吊,自言何生,口称田公,瘗剑雪下,语殊甚切。

元光庆初年,故田公在京,何生投诗以赠。田公掌礼部,爱才,见之大喜,即解佩遗之。何生由是释褐,为田幕宾。何时年二十一,田长其十又二岁,而呼何为师,如韩退之无贵贱长少之文。当时京师,以为佳话。

何生在京七年余,在田座中六年,宴游欢娱,极善胶漆,暗有萧长沙、庾子山情事。其间投赠往来,不胜其数,中有一古长铗名高荷者,田素爱之,佩之经年。宴酣,拔剑击节,和而歌之,毕,奉于何眉前。石爱情坚,花妒风流。

光庆八年,黄门赵氏擅作威福,构陷朝臣。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,满朝自危。田斡旋其间,终得保全。何性狷介,疏狂任诞,有嵇、阮高风,数与田谏争不合。寻以口舌之事为赵氏所衔,去官归。光庆十一年,赵氏下狱死,田亲至何门数请之,以官场溷浊,不就。田拟行题舆事,何去信固辞,曰身自形役,少爱山水,情志皓皓,不蒙温蠖。末以嵇、山之语,与田永诀。自此闭却蓬门,以授书立说为业。田淹留乡里,叹息弥日,终反京师。

光庆二十七年,乱贼围城,京师不安。帝檄调援军未至,田公时为京师令,领三千兵守朱雀门,是夜烽燧长明,血流百里。城破身死,遗骨无存。帝肉袒出降。是年,改元建宝。

呜呼!今持剑往吊者,非何生也耶?其所瘗之剑,非当年所奉之剑耶?田公乃江阴人士,昔日旧宅,翻为逆旅;况沧海桑田间,绿鬓书生,已入空门乎?兵燹之后,王气尽销;节气转衰,情绪牢落。家国不复,故人为鬼,该当唏嘘;身在空门,犹念旧爱,诚可太息!世事转易,无所定数,桃花烟霞,尘淖泥泞,其间上下,不过十步,区区人命,俯仰之间,何如薤露?

五更鼓过,雪尘再起。何僧祭罢,琼絮沾肩。遂劈壶凿杯,曳跛足而去,雪覆其迹。

“走到尽头,才发现这些都成了云烟,只为托出华彩 Rosalia Lombardo,一个两岁的金发妹妹。这是去巴勒莫必访的Catacombe。”

今天偶然间得知巴勒莫的存在,兼之开始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死亡,我突然发觉,死亡之所以为死亡,其实并不在于死亡本身,而在于飘摇绵延于时间经络肌骨间的怀念。

十三岁那年,我转出新西兰豪威克的一座小教堂的一刹那,看见一座紧挨着教堂的坟墓,和墓边光秃秃的老榆树一样苍老。突兀的、赤裸裸的死亡冲击了我,与我们这群欢声笑语的年轻人猛地打了个照面。事实上,死者的住房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,黄油的气味还残留在指间,一片参差错落的草木与屋顶后,是作为幕布的蓝天。一切和百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,仿佛死者从未离开过这里。而我对死亡隐秘的思考,从这里生根发芽。

死亡曾是我数年间最狂野的性幻想。我想象他将一柄剑刺入我的胸膛,但我会更多地想象他本身的死亡。我读更漏乍长天似水,想到长夜里如更漏般渐弱渐慢的心跳。他的尸体好像烧冷的白玉,像睫毛浓密的金发小女孩Rosalia Lombardo,时间如同即将冲破冰封的河流一样在他的指间松松缠绕,那是一双再不会缦弦的手。

推开窗,庭下是一整个斑驳的、碧绿的春天。

11.20

今天午睡半梦半醒间,梦见我成为了萧韶。江夏之宴上的萧韶。我坐在青油幕下,看着庾兰成,已不复少时容色的庾兰成。

我看着他弓腰抬脚,踩翻了一席的酒食。他行到青油幕下,行到我面前,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,颤抖着声音质问我。

“官今日形容,大异近日。”

年少时与共的欢娱,如兰成射策的年头一般,早已销磨净尽。眼前人于我不过一陌路人。我望着他,心头一点波澜都没有,连回应他的声音都沉静无波,如一潭死水。

我这么回应他。

“公今日样貌,亦大异昔少年时。”


我怎么能这么对他,我怎么可以这么对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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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我读南史的时候,以为总该有几分愠怒和憎恶在兰成话锋中的,兰成不该流泪。他有那样好的文章,自成气节,岂能是邓通韩嫣之流。

*庾信似乎是友人的庾信。因为记得『荷倾水委』,记得飘摇的江南。梦醒以后打开mp核对了三四遍,确认没有发送过如上消息,更加惭愧……

*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来。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这对是真男铜却没有人磕……

  玫瑰的残枝,已经开始腐烂,但依然非常、非常美丽。

建安七年——值宿

将军还家后,于宅中小住了一段时日。

季秋的夜里,将军常常多事。有时是三两部曲寻他议事,有时是张公或子敬将军来访。那时将军便会掘出一坛年前预先在庭中埋下的酒以供对酌。漏鼓敲过,将军青黑的影在窗棂上晃动。室内有窸窣人声传来,我听不真切座中人的言辞,只听见将军琅琅的笑音。

我幼时颠沛流离,往往夜半惊寤,鼎沸杀声已逼至眼前,因此常彻夜不得好眠。竞夜无事,便四处走动。一次将军披览案牍至三鼓,适逢我自庭下出,便由此知晓缘由。后来将军几次三番逢我于庭下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教我值宿,补了他那边暂缺的人手,美其名曰反正你也睡不下。

我便得了法子亲近他。只是将军常晏眠,无客时亦要披览案牍,鲜有几日无案牍可览时,他又偏要读书,往往睡下时已是夜半。只有一回,那一回——

严冬于庭中已显出些许消息,草木霜凋,庭下池上,净是一片萧索肃杀。往常处处皆是的秋虫也不知甚么时候失了踪影。我百无聊赖地倚在廊柱上打哈欠,忽听室内将军清一清嗓子,以一种我平常未曾听过的语调唤我:“阿季,端盆水来。”

我只道是将军要盥沐,打了水匆匆行至门前,门却忽地从内里推开,桥夫人裹了一件氅,越过我朝深堂行去。

桥夫人?将军平日找她,从不宿在此处。何况我从黄昏时便来此值宿,不曾见有客来。难道——

子明将军,子敬将军,张公,他们今日都未曾来,想是将军吩咐了门倌谢客;方才桥夫人出来时,两颐染着端丽得不同往日的绯色,显然是用心妆扮过,于黄昏前便在此守候;那件氅显然是将军身上的,而桥夫人出来时,风鬟雾鬓,衣衽松垂——

我感到自己似是撞破了甚么隐秘之事,登时双颐似血,放下水盆便要逃往门外。却听得将军在我身后,不疾不徐地唤:

“阿季,替我擦身。”

……岂有此理!这人生得一副尔雅皮相,怎这样不要脸!

我赌气将帕朝他身上一扔:“你自己来。”

又兀地住口,心知自己此举实甚大胆。他好歹也是杀伐决断的将军,这般妄为换作别家不知几时便掉了脑袋。可将军听罢也不恼,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面上绯一阵,白一阵,又认命似的拣起帕来替他擦身。罢了,还不忘嘱咐我几句,说他向来如此不拘束,既身自值宿,便要惯见的,不如早些习惯的好。

可桥氏倘回来,瞧见这幅光景,又成什么样子?我只瞧着他脸色,颇有几分说教意味,便不敢再作声,只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于自己手下的这副活计。

——话虽这样讲,我依然感到他武将的躯体上绵延的线条,如山脉迤逦,却足够健劲,紧束如弦张。

我仿佛感到自己掌下血脉的突突跳动,如有千万江河奔流,昭示着身体主人正当最猗郁的华年。

这该是多好的年光啊?连神明都要嫉妒,鬓发青如乌羽,容颜渥如朱丹,人人皆爱慕,人人皆艳羡,人人皆传扬——

不觉心猿意马。


那夜我退出房门以前,桥氏并不曾归来。而我日后值宿,也并未曾同将军有过更亲密的举止。

只是将军白日在外时,我洒扫庭除间,兀然见到将军的笔迹。

我早年并未提笔写过甚么字,只于先父口中辗转听得几句之乎者也。更兼同家人离散日久,几乎都不曾记得。只是那时匆匆一瞥间,瞧见那信笔飞扬之间牵丝映带的利落意气,虽不晓其意,仍心下一动。

后来我方清晓,字如其人。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这便称作古往今来的相思。

建安七年——卫娘

*史向乙女,注意避雷


是夜,门倌来报,言将军自宫亭返,以述职守。

建安六年秋,丧乱甫靖,周瑜离京驻宫亭操练水军,至此期年不曾归宅。

自阿季搬入周氏宅邸以来,还是首次见将军归家。平素总是沉寂的另一半院落燃起灯烛,喧闹起来。周氏的家仆在青砖绿瓦的院落间进进出出,甚是忙碌。

卫娘急急地叩门,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唤我。

“何事?”

“阿季还未见过将军真容罢?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瞧瞧将军?”

“甚么?”

“今夜将军在池心亭中披览案牍,远远瞧一眼,将军未必能发现我们。”

卫娘口气中满是平素少见的雀跃,带有密而不发的促狭意味。我瞧见她颊边未卸的花钿在廊下灯影中明灭。

我开了门。卫娘不由分说便拉我快走,我只得随她一道挪步,疑道:“将军有甚么好瞧?到底是家翁,早晚该认得罢。”

卫娘展颐:“想来你还不曾知道——我们将军,是吴中数一数二的俊俏人物。”

“休要拿这话来诓我,我早便听过,只将军戎旅经年,想也不如传言中那样好了。”

卫娘顿足:“也罢。你随我去见一见便晓得了。”

走近廊下,远远望得一星灯火在池心亭上亮着,灯盏咬着火苗,将军的影笼在亭下水上,如风动般摇曳。

亭内别无旁人,只一矮几,上置数卷缣帛。将军新沐了发,并未着冠,衣一袭深青常服,端坐亭内。

弦月如钩,秋蝉长鸣。亭内的将军长久地垂眼于一方寸尺牍之间。阿季曾试图描绘那张脸上的细节,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徒劳。吴地弦歌觥筹间传扬的流言,和那些能为口舌所道尽的状貌,并不及阿季所亲见他风流形容的万分之一。

他春松般秀茂容仪,玉石般丰润神色,及年青优美的气韵,于起坐行止间,沛然如江河奔。

摄魂夺魄,不可谖忘。

阿季立在原地,全然不知弦月何时已匿入了云间,亦不知秋虫何时便止了鸣息,直到将军拍拍身立起来,朝她们的方向望了一眼,笑道,既过来了,便将书具归位罢。

尔后将军便抛下那一桌案牍,转身朝对岸行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灯烛火光失了阻挡,自亭中泄出,耀亮了池面,波光浮动间,余下一片枯落的菡萏。

建安七年——春始

*史向乙女,注意避雷

  

阿季挽起为泥污灰渍沾染的袖口,于残损了半截的女墙边汲井水。她转动着浑浊眼眸,兀然瞧见灰霭霭的天空底下,一节嫩绿的柳条在寒风中摇曳,比韶华不再的老妇更婀娜,给乱世中垂老的生命带来一点新的希望与生机。

春草初生,春柳新绿,燕雀于空中流布过一串呢喃,便又是江左地界上流丽的一个春天。同建安七年的春天别无二致,亦同建安十五年的春天别无二致。大约春光年复一年,并无不同,只是朱颜易改;人事更迁而已。


阿季是在建安七年来到了周氏宽广的大宅,为府中女主人送正当季的芍药。

那位名声在外的女主人桥氏,接替了建安五年中新殁的旧女主人,掌家务事。吴中传说着她怎样怎样美,又是怎样配给了当今名动吴中的周郎,从此又怎样琴瑟和鸣的故事,连阿季也听了不少。至于旧主人,只听说是庐江周氏在洛时便定下的,今却不幸早早染病殁了。周氏的家务事,从此便全落到了桥氏身上。

阿季孩抱时在洛,为避乱流寓江左,不幸同父母离散,辗转多方,同人揽得一手鬻花的生意,才勉强在乱世中有了一席容身之地。连阿季的名字——也不过是别人瞧着她弱不禁风,年纪又小,信口呼之,不过就是阿小,阿小的意思。


周府女主人素性爱花,阿季往来周氏宅院多了,桥氏瞧她手脚伶俐,像个勤快做活的,又加之常接引她入府的侍女卫娘引荐,便索性留她下来。从此阿季长住周氏府邸,同佃户一道归于庐江周氏门下。

这一年做了太多的事,实在太有记录下来的必要。动荡不安的风暴与明丽妩媚的春天,交相抚摩垂爱我。十八岁的春天啊,在曾经的我眼中,是那样遥远。

而我也终于长大成人。


1


巳日已近,清明亦至。我坐在餐点的教室内,人皆尽散去的轩窗前,为我的将军作诔。

日影移向室内。是连绵的阴雨后,许久未见的日光。

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。

招魂楚声,在许久以前,同样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想。陈王诔荀令、谢朓祭周何,这是要勒石错金的文字,我区区后生,何敢濡染金石,又何敢登堂长歌,惊扰他的魂灵。

又何况,我当时的状态,实在不适合构思诗篇。

可是春日已至,春日将老。我的脑海里,兀然浮现出勒石错金的文字。

春光容与,反参差些。绅带媛女,齐容姱些。

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,赠之以勺药。

我注定要在第十八年的春日,完成此生唯一的、怀揣热烈情意与天真的,哀诔。

我清楚地意识到,这样的心境,以后永远都再不会有。

春日迟迟,采蘩祁祁。


2


我终于风尘仆仆地追及了我的将军。

在可待了七年,蹉跎了七年,煎熬了七年之后。

芍药的花期极短,只在春天;而因天时人祸淹留在当地的四天,又令我错过了原定的中元。所以我两手空空,只带了清明的诔和蜀酒到他的碑前。

我不会喝酒,抿了一口,便酹了坟上青草,江中明月。

周将军呀,你爱蜀酒,可会爱两千年以后的蜀酒么?

我仰头,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下,是一片安宁肃穆。

我看见繁花生树,鸟雀穿云,我看见惠风畅畅,流云融融,我看见粉青色瓷釉般的天空。

如此静好,如此自由。


3


在渡过了波澜壮阔的痛苦之后,终于到了挣脱束缚的时候,也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。

她们与我同对一张黑板,同坐一间教室。她们每一个人,都可爱得像一首诗。

小樊,黑哥,猪猪,T3,lhy。

但当轩快之书,终见山青水白。

我拼尽全力想留住她们。我捡拾春天的落英,樱花和七里香,连同白纸染成了小卡,并写给她们春日的诗句。

我选了江郎的别,帐饮东都,送客金谷。琴羽张兮箫鼓陈,燕赵歌兮伤美人。珠与玉兮艳暮秋,罗与绮兮娇上春。

春草碧色,春水渌波;送君南浦,伤如之何。

最后一周,我去学校旁边的花店买花。我说我要一支白玫瑰,花店老板娘,笑得很美,伸出卓君当垆一般的右手,递给我两支:

“今天过后就不晓得啥子时候能见到了,多送你一支留作纪念吧。”

我将可乐罐洗净,装入清水,摆在窗台上,小心地养好这两支花。

六月的杨花如雪,窗台大开,有杨花溜了进来,停落在谁鬓端,又被我轻轻捻去。

一夕分袂,万里共长。


4


我自由了。

那天下午,洞里突然进来一个人,踢踢我跪得生疼以至麻木的双膝,打开我脖颈间的枷锁,告诉我可以出去了,就转身走掉。

我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,拍拍身上的尘埃,抖落掉钳制思想的绳索,扯开大家长专制的刑枷,把痛苦挣扎时潜滋暗长的自我PUA也踢开,把面对着一张作文纸时只是抖着手指,一个字也写不出的晦暗与衰红暗绿瘗埋。点起希望的烛光,和没事人一样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透不进光亮的阴暗洞穴。转身拥抱友人的爱,和明亮如斯、广阔如斯的世界。

我不恨他,以前是,现在也是。他并不存有小人之心,只是手腕太过严厉、作风太过固执,太过……古板。

虽然因此痛苦了整整三年,可总算是历经这一遭,也总算能亲见,在一如逆旅的人生中渡过风雪千山之后,山的另一面,原来是这般模样。

——文王拘而演周易,仲尼厄而作春秋,屈原放逐,乃赋离骚;左丘失明,厥有国语;孙子膑脚,兵法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吕览。

所以现在,我可以肯定地说——

上天给予我的苦痛,同时也是我的恩赐。


鸣谢:王小鹅

10.19

……还是很为庾信感到哀伤。


田晓菲在《烽火与流星》中提到他,“寒关日欲暮,披雪上河梁。”是天色欲黑,是北国茫茫的原野之上,黑云终究排山倒海而来的那一刹那——“诗人在茫茫原野上踯躅,天空和山脉都寒冷、广大、静止不动,造成一种压抑而充满威胁的气氛。”是在广大得仿佛虚无的茫然中突然被压抑和绝望包裹的情感体验。


钟仪君子,入就南冠之囚。他何尝不是梁的钟仪呢?王子滨洛,兰成射策。只是太子昭明早已玉碎连城,射策含香的年头也覆灭在烽火与丘墟之间。他不是屈子,他无法高驰入云不顾世事,他只得长久地淹留在北国,在金妆玉砌的北国日日向南,眺望他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之上都已渐行渐远的故国。那可是开府仪同三司啊,第一品,可是琴声书卷都不过是愁绪的代码,哀伤的意象,或者说,他在透过这一切,回望他射策含香的少年。


可是故人形影灭,音书两俱绝。连最后可以形影相吊的慰藉也被收走,只留下无穷无尽的孤独。颇有一点“访旧半为鬼”。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他会望着北国的江树与落帆,想起他昔年日日相对的江南风景,他想,南国与北国的江浦,原来有这么相像。


他是动乱的幸存者,却要承担比随着梁朝一同幻灭的人们千百倍的羞耻与苦痛。


水木交运,山川崩竭;大盗潜移,长离永灭。

诗笔的流星,像太阳一样熄灭了。

*想鹅之为何你伤春悲秋还要拉着鹅一起(先咣咣给自己两拳再给鹅看)(不是)


听着砚之写萧统的歌,思绪却难自禁地飞到了两年以前,我于冬末接到鹅第一封来信的时候。

好喜欢那时候的鹅,也好像莲华(现在也喜欢!)。所以把抽屉拉开,找出故人手书,从新展读开来。

『燕语雕梁,春气融也。乘兴游驾,草率作书,未成敬意。』

『“追求”无尽无止,功名利禄或隐逸山林无二无别。』

『我也许孤独,但不为寂寞所哭。』

那时候,在我那里,早春还没有一点消息。我正如船舶艰难地行进于险急的浅滩般度着一个严冬。所幸我于早春接到了这样一封来信,所幸彼时她烧灯释卷时获得的那一份安和,也曾如灯花与莲华一般落于我身。

那时候,鹅擦谢希逸与郗嘉宾。是真真如涅中皎然的莲华一般,明明如月。她会在扩列条上写『美人迈兮音尘阙』,端得是殿下花雪集衣的谪仙人,令我一见倾心。


而眼下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呢,前两天,她把微信名改成了『音容选和』。徘徊房露,惆怅阳阿。是谢希逸笔下,陈王命、仲宣赋的月。

陈王初丧应刘,端忧多暇。

乃清兰路,肃桂苑,腾吹寒山,弭盖秋阪。临浚壑而怨遥,登崇岫而伤远。

沉吟齐章,殷勤陈篇。抽毫进牍,以命仲宣。

今岁中秋,我不曾驻足看月。只是一路摇晃着,在光影的明灭中诵着这一轮永不沦灭的月色。

美人迈兮音尘阙,隔千里兮共明月。

待到我打开手机的时候,恰看见鹅的祝福。

如今我与她两人的心境较之当初都有些微妙:鹅被高三磨得没了脾气,如一道反复拉伸而显松垮的弦;而我净日连轴转,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是奢侈品。

而我如今,愈发感到少年心性的贵重。我笔下从前只是轻易就能流淌出的豪荡秉性,被无数重世俗的条条框框阻隔后,销却了青锋样利落的意气,变得踟蹰而滞涩,不由得教我怀疑自己从前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;而鹅离却了从前日复一日的笔墨和般若,皓首穷经间流露出几分枯燥的疲惫。

在这样的节点再回首当年,不免令人有半分落寞。

『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是人类修养的半个顶峰。』我如今扪心自问,能完全无所待于外物,将自己树之于无所有之乡、广漠之野吗?只怕答案是否定的。既如此,便要以物喜、以己悲。我衷心艳羡过那样的佛心,萧统也好鹅也好,明净如莲,如旧烟波。只我自己终究是于佛前叩一叩门环便离开的过客,即便是箕山之志、扁舟之约,也只好作为一种美好的冀愿,聊作我身处滚滚红尘之中的慰藉。

不过,如彼年季冬一般万幸的是,我还有鹅可以抚摸,可以齐肩并吟,可以直与痛饮,漫吟世事磨折。

我即使为世事所哭,也并不孤独。